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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2026年，问道全球的第三站，我和同行的企业家们，来到了古巴。所见所闻，是一种“废墟美学”。（问道全球古巴站的第一篇文章：翻一翻，补充一下背景信息，也方便理解今天的内容。）不过，虽然“还不够好”，虽然“有些缓慢”，但古巴已经开始了改革。所以，废墟之下，是难以抑制的生机，是别处没有的机会。

　　凌晨四点，国营商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但是，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，不是来购物的。他们就是专门来排队的。

　　为了控制物价，古巴政府出台了《最高限价令》。限价令规定，基本物资，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出售。但是，商店里的物资，又极度短缺。

　　这就意味着，一样东西，在国营超市里可能只卖1块钱，但在黑市要卖10块。谁排队买到，谁就是赚到。但是，真要去排队，可能排了好几个小时，也只能买到两瓶油。对于正常的上班族来说，这个时间成本是很难承受的。

　　他们有自己的WhatsApp群组，有专门的信息员，负责打探某家商店今天会来什么货，大概几点到。收到情报之后，队长会派单，组织成员立刻前往，抢占队伍最前面的位置。他们轮流换班，吃饭，休息，确保24小时都有人在队伍的最前面。一个不想排队的消费者来了，Coleros就会出售自己的位置。

　　根据商品的稀缺程度，这个位置的价格，单次在2-5美元不等。而根据古巴本地新闻网站14ymedio的报道，一个熟练的Coleros，月收入可以轻松破100美元，是体制内医生或教授收入的3-4倍。

　　当货币因为通货膨胀和物资短缺开始失灵的时候，时间，也开始成为了一种货币。

　　Coleros做的，本质上就是“时间的证券化”。他们把自己的时间打包成一种标准化的购买权，卖给了那些时间更宝贵的人。

　　听上去，有些荒诞。但是，这又是市场在价格信号被强行扭曲之后，自发找到的资源更优配置。

　　它告诉我们，用行政命令对抗供需关系，最后可能就会催生出意想不到的商业模式。

　　在古巴，这个问题是日常。这里的互联网接入率极低。而且价格昂贵。去公园蹭一个小时的WiFi，可能要花掉普通人一天工资的十分之一。

　　一种名叫“El Paquete Semanal”（每周包裹）的东西，成了古巴的“离线互联网”。

　　这是一种容量高达1TB的移动硬盘。里面装着的，是一整个世界。最新的好莱坞电影，Netflix剧集，西甲联赛集锦，泰勒的最新专辑，手机App的安装包，全球新闻，甚至古巴本地的房屋租赁广告和私营餐厅菜单。而且，精心分类，每周更新。

　　源头，可能在迈阿密的某个办公室。有人专门负责从全球互联网上抓取、筛选、整理内容，刻录成“母盘”。然后，想办法带入古巴。哈瓦那的“总代理”拿到母盘之后，迅速复制给下级的“分销商”。分销商再骑着摩托车，把硬盘送到遍布全国的数千个“零售点”。普通人花个一两美元，就能带着自己的U盘或者硬盘，来零售点拷走自己想要的内容。

　　根据的调查，这种每周包裹，完全生长在地下。在鼎盛时期，覆盖了古巴近半数的人口。年产值，高达数百万美元。

　　打开引擎盖，你会知道原因。那里面跳动的，可能是来自韩国现代的发动机，来自丰田的变速箱，来自奔驰的刹车系统。

　　因为美国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禁运，古巴几乎没有办法进口新车和原厂零件。但是，一辆1955年的老爷车如果坏了，可以被送去街角的修理铺。汽车科学怪人们，是逆向工程大师。他们没有先进的工具，没有技术手册。全靠一代代流传下来的经验，和“逼出来的智慧”，把不同国家、不同年代、不同品牌的零件“缝合”在一起，让老爷车继续奔跑。

　　在古巴，因为极高的关税，一辆在中国可能只卖10万元人民币的普通家用车，价格能高达25万美元。而一辆精心修复过的，可以作为旅游出租车的老爷车，本身就是一笔价值2-3万美元的资产。

　　所以，一个修理工，可能是一边用着谷歌翻译看YouTube上的俄语视频，学习如何修理苏联拉达的化油器，一边又琢磨着怎么把它装进一辆别克的发动机舱。

　　很多时候，这个问题的答案会让你有些意外。不是他们的比索。甚至不是实体的美元现金。

　　由于美国的制裁，西联汇款等传统的跨国汇款渠道，几乎被切断。一个在美国迈阿密开餐厅的古巴人，想给身在哈瓦那的母亲寄100美元，可能就会打开一个叫Ding或者a Domicilio的网站，用自己的美国信用卡，为母亲在古巴的手机号充值100美元的话费。这个过程，绕开了所有银行和金融管制。

　　而在收到话费之后，母亲当然可以用来打电话。但是，也可以把“话费余额”当钱花。比如，去找商店的老板，说我给你转50美元的话费，你给我一袋米和一块猪肉。老板可能会同意。因为这些话费余额对他来说，就是干净的外汇。他可以自己用，也可以再转给别人，换取自己想要的物资。

　　古巴官方电信公司ETECSA，甚至会通过促销活动来鼓励这种行为。比如，充20美元，得50美元额度。本质上，这就是用官方的手段，激励海外侨民把宝贵的外汇，以话费的形式注入古巴。

　　话费，这种虚拟的产品，因为标准化的价值，和即时到账的特性，以及绕开监管的便利，竟然在古巴演变成了一种准金融产品，用来价值储存，小额支付，甚至国际汇款。

　　货币的本质，是共识。旧的共识崩塌的时候，新的共识，就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。

　　那么，卖点什么呢？什么都有。可能是几根散装的香烟，几块糖果，几瓶冰镇的啤酒，甚至现冲的咖啡。你把钱放进篮子，他把你要的东西放下来。一次交易，就算是完成了。

　　最近几年，虽然古巴开始允许私营经济，但开一家实体店的手续，依然非常繁琐。而且，还有各种限制。但阳台微商，在法律上，依然属于“私人住宅”的延伸，避开了麻烦。成本，也会更低。没有租金，没有装修，没有执照费用。“开店”这件事，被极大地简化。

　　可能是多领的配给品，可能来自黑市的批发，可能是海外亲友寄来的包裹。所以，货未必全，也未必多，主要是卖一种“便利”。你想抽烟，想喝东西，不用寻找商店。抬头，就有机会完成一次交易。

　　但是，在私营餐厅里，你又总能吃上像样的饭菜。在私营修理铺里，你也总能找到相应的零件。

　　有这样一群古巴人。他们拥有可以去往美国、墨西哥、巴拿马等国的签证。他们会在国外的批发市场和大型超市，用极低的价格，采购古巴稀缺、体积很小、价值很高的商品。比如汽车火花塞，手机屏幕，染发剂，抗生素，名牌运动鞋。当然，还有每周包裹。然后，塞满几个巨大的行李箱，飞回古巴。

　　一趟行程的成本，会包括机票、行李超重费、可能被征收的关税等等。这些成本，就分摊到带回的每一件商品上。

　　根据相关研究，这些人肉骡子带回来的商品，在古巴能达到原产国3-5倍的售价。而人肉骡子，赚的就是这个差价。

　　没有他们，很多私营餐厅第二天就开不了门了。很多老爷车，也会因为一个小零件而趴窝。很多人，生病了也买不到药品。

　　但是，总还是会有那么一两户人家，窗户里透着光亮，隐约传出电影的声响。然后，邻居们就来了。二三十号人，一起看一台大电视。

　　一台大电视，一个从黑市买来的小型发电机，或者太阳能电板加蓄电池，以及每周包裹提供的片源。

　　拥有这个电影院的家庭，可以向每个前来看电影的邻居，收取一笔非常小额的费用。大概相当于人民币一两块钱。这个价格，容易负担。对于“影院老板”来说，虽然不够致富，但能赚取一些现金。这些现金，可以换成鸡蛋和面包。

　　他们待在公园的长椅上，身边放着正在闪烁的，我们非常熟悉的TP-Link之类的家用路由器。他们用自己的手机，连接了官方的付费WiFi。然后，通过这个路由器，创建了一个新的，开放的WiFi网络。但是，收更低的价格。比如，上网卡的五分之一。

　　这就相当于，他们花1块钱，买了1小时的“总量”。然后，又把这个总量，批发给了10个人。最后，只是坐在那里，就利用信息差，套出了1块钱的利润。

　　虽然，他们客观上降低了普通人上网的门槛。但从商业逻辑上看，这只是一种“寻租”。

　　因为他们并没有创造新的价值，只是在既有价值的分配链条上，利用了一个信息不对称的节点，分走了一杯羹。

　　古巴的私营经济里，有一种著名的“Casa Particular”，也就是家庭民宿。

　　但是，一个普通的房东，只会说西班牙语。不会上Airbnb，不会做线上营销。怎么办？

　　他们可能是社区里最早接触互联网，英语最好，最懂市场的那个人。会把自己的民宿，以及邻居们的民宿，都整合起来。然后，放到Airbnb、Booking等国际平台上。有客人发来预定请求的时候，就分配给邻居们。成交之后，抽取10-20%的佣金。

　　慢慢的，他们自己的房间，可能就完全不接待客人了。他们就专注做社区的总客服和订单分配平台。统一处理所有线上预订，统一收款。甚至，提供标准化的培训，比如如何打扫房间，如何准备早饭，如何和游客沟通。

　　他没有开发任何软件，却做着和携程、Airbnb一样的事。他为社区的邻居们带来了他们无法获得的订单，为游客提供了更可靠、更便捷的预订体验，为自己创造了远超普通房东的收入，打造了一个“去中心化的连锁酒店”。

　　这个连锁酒店，没有统一的品牌，没有统一的装修，但实现了客源的共享和服务的初步标准化。

　　因为恶性通货膨胀，今天的古巴比索，每天都在蒸发价值。今天能买一只鸡的钱，明天可能就只能买一个鸡蛋了。怎么办？

　　而最高效的物物交换所，就是古巴人的WhatsApp和Telegram群组。有的群，叫“哈瓦那易货”。有的群，叫“食品换药品”。有的群，叫“我需要这个，我提供那个”。里面聊的，是我有一瓶全新的菜籽油，谁有“儿童退烧药”，是“我有两块从配给站领到的鸡肉，想换一包咖啡粉”，是“全新运动鞋，42码，只换一箱啤酒”。

　　菜籽油的价值，是用退烧药来衡量的。鸡肉的价值，是用咖啡来衡量的。人们绕开了迅速贬值的比索，回到了以“使用价值”为核心的交易体系。他们相信，一瓶油的价值是恒定的，一盒药的价值是恒定的。但钱的价值，不是。

　　这当然不是因为古巴人“喜欢”。而是极端环境下，为了生存，市场自发寻找到的“价值之锚”。

　　从贩卖时间的职业排队人，到物理传输信息的每周包裹。从用不同国家零件拼凑的老爷车，到成为外汇的手机话费。

　　但是，如果仔细去看，你会发现，它们又是那么合乎逻辑。它们是商业的韧性，乃至人性的韧性。

　　宏大的叙事，开始在古巴退场。生存主义，开始战胜别的主义。缝隙之中，开始长出狂野的森林。

　　它像一个极致的压力测试实验室，向我们展示，在极端情况下，商业会呈现出何种形态，经济规律会如何自我修正。

　　而对我们来说，这些低效、错配、扭曲，就是巨大的机会。一个国家的外科医生，会去开出租车。一个国家的信息公路，需要靠移动硬盘来铺设。这里面，一定还有未被释放的巨大价值。